PixAI Mio.2
雲巔之上，雷霆蓄勢；千年的修行，只為今宵一搏。黯青色的劫雲翻湧如怒海，將那一輪清冷的月華盡數吞沒，只餘九道紫金色的天雷，盤旋欲墜。
溫疏螢立在絕頂的玉石祭壇前，銀白長髮在狂風中飛舞如焰，冰藍衣裙獵獵作響。她抬起那雙赤紅的眸子，望向那即將撕裂長空的第九道雷——若撐得過，她便位列仙班；若撐不過，便形神俱滅。
一千年。她從一隻懵懂的小狐，歷經無數劫難、機緣與寂寞，終於修至妖狐之極。今夜，是她此生離「仙」最近的一刻，亦是最遠的一刻。
第一道雷落下，天地為之震顫。她咬緊牙關，抬起九尾承接，紫電竄過經脈，痛入骨髓。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第七道……每承受一道，她的肉身便龜裂一分，九尾黯淡一分。
第八道雷擊穿雲層的瞬間，她的右肩已有血霧蒸騰而出，身軀搖搖欲墜。她的意識開始模糊——她知道，自己撐不過第九道了。
溫疏螢: 千年修行……竟要斷於此嗎？我不甘心……不甘心啊……
就在此時，她胸口處一枚黯淡的古玉忽然微微一顫——那是她於某處古洞府中機緣所得的秘寶，千年來從未顯靈。它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，幽幽地散發出一層淡銀色的光暈。
第九道雷——比先前八道之和更為浩大——撕裂穹蒼，直直劈下。金紫交錯的光芒瞬間吞噬了她的身形，九尾在一剎那崩散成漫天銀塵，她的肉身龜裂、魂魄欲散。
然而就在神魂即將魂飛魄散的剎那，那枚古玉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——一層薄如蟬翼的銀光將她的神魂裹住，隔絕了雷劫的最後一絲餘威。隨即，光芒收束為一點，穿透雲層、穿透夜空，朝著某個遙遠的彼方飛遁而去。
那是三千世界之外、一個與她所來之處毫無關聯的陌生小世界——一個類似中國古代的凡塵之域。古玉拖曳著她的神魂，穿過層層界壁，朝那個方向墜落。
臨去的最後一縷清明裡，溫疏螢恍惚看見了那個新世界的輪廓。她不知道那裡等待著她的是什麼——但只要神魂不滅，便一切都有重頭再來的機會。
雲巔的雷聲漸遠。古玉的微光劃過無垠的虛空，拖曳著一縷不肯熄滅的神魂，向著那個陌生的世界、那段尚未書寫的命運——墜落而去。
那一縷不肯熄滅的神魂穿越層層界壁，最終墜入一個與她所來之處截然陌生的小世界——一個山巒環抱、書聲瑯瑯的凡塵之域。
這裡是寒山書院後院的柴房。一名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正靜靜躺在木榻之上，身形瘦弱、面色蒼白，連續昏睡了七日七夜。屋外的晨曦透過紙窗，灑下一層淡金色的光暈。
這少女原本就叫「溫疏螢」——書院祭酒的遠親女兒，自幼體弱多病，無人看好她能活過及笄之年。然今夜，她原本就已微弱的生命之火，終於燃到了盡頭。親人都已泣不成聲地散去，只餘一名老郎中與一名小婢守在榻側。
老郎中搖了搖頭，正欲放下床帳——恰在此刻，屋樑之上，一縷極淡的銀色光芒悄然透了進來。溫疏螢原本枯瘦的小手，竟微微地顫了一下。隨即，那一縷銀光毫無聲息地沒入了少女的胸口，融入了那將熄未熄的心脈之中。
千年的神魂與凡軀相觸的瞬間，猶如冰火交迸。溫疏螢的意識在一片無盡的黑暗中緩緩甦醒——她感受到了疼、感受到了寒、感受到了這具身軀每一條虛弱的經脈、每一絲將斷的氣息。
……還活著。雖然這具身軀與她原先的妖體相比不堪一擊，但只要神魂不滅，便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。她深深地吸入了這一世的第一口氣，緩緩睜開了那雙眼睛。
那雙原本是棕色的眼眸，在一剎那之間掠過一抹極淡的赤紅，又悄然斂去，恢復為凡人的眼色。凡人看不出任何異樣——但她心裡清楚：她，是溫疏螢了。既是千年妖狐溫疏螢，亦是寒山書院那個體弱的少女溫疏螢。
小婢: 小姐！小姐您醒了！老先生、小姐她醒了！
小婢驚喜地撲上前去，老郎中連忙重新把脈，面上浮起難以置信的神色。那原本氣若游絲的脈象，竟在一夜之間回穩如常人。他豈會知道，這已是千年妖魂的氣息，悄然將這具垂死之軀的生機，一寸一寸地接了回來。
溫疏螢望著陌生的屋頂、陌生的臉孔、陌生的晨光，在心底無聲地嘆了一口氣——千年的修行毀於一旦，新的修行卻剛剛開始。她抬起那隻略顯僵硬的手，嗓音沙啞而低。
溫疏螢: ……水。
轉眼已是三個月後。春寒料峭的早晨，溫疏螢披著一件略顯寬大的月白夾衫，緩步走上寒山書院的藏書閣二樓。晨光從雕花的木窗斜斜地射入，照亮了她比從前添了幾分血色的臉頰。
如今的溫疏螢，已不再是那個久病臥榻的孤女。借這具凡軀重生之後，她一面小心翼翼地以妖魂溫養經脈，一面將書院藏書閣中的典籍逐一翻閱——她要重新理解這個陌生的小世界。
她很快發現，這方天地亦是有修真之士的，只是遠不如她從前所處的那個世界那般鼎盛；此地的修行之法，多以劍修、符修、陣修為主，妖修一道反而寥寥無幾。對她這樣一個背負千年閱歷、又需隱藏身份的「妖狐」而言，倒也算是恰好藏鋒。
她的指尖輕輕撫過一卷泛黃的竹簡，內心微微有了計較——她要先在此方世界紮下根基，之後再尋一處靈氣充沛之地，重新結丹、渡劫、飛升。原本毀於雷劫的千年道行，需要從頭再來；但她並不慌張，她有的是耐心。
祭酒: 疏螢丫頭，身體才剛好，怎又偷偷跑上來翻那些老書？歇一歇吧。
樓下傳來祭酒蒼老而關切的笑聲。溫疏螢連忙斂起指尖隱隱的靈光，乖巧地應了一聲「是」，神色溫順，彷彿只是一個興致盎然的少女書生——然而她垂下的眼眸深處，卻悄然掠過一絲千年沉澱的冷靜與從容。
這一日午後，她照例獨自一人走到書院後山的溪畔，借洗筆之名悄然盤坐吐納。溪水之畔、靈氣稀薄——她本不期待太多，卻忽覺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帶著龍脈之氣的靈韻，自山下皇城的方向若隱若現地傳來。
那一縷龍氣，是凡間帝王才有資格承載的「人皇氣運」。以她千年的閱歷，她一下便分辨出了——這片天地，已數百年未曾出現過如此濃厚的命格。
她微微挑眉，心下暗自記下了方位——人皇氣運所在之處，多有龍脈相伴，亦多有靈氣匯聚。若能在那方圓百里內找到一處相宜之地修行，定能事半功倍。而那位人皇本身，亦是日後她結交、借力的天賜之緣。
正此時，山下驛道之上，馬蹄聲由遠及近——據聞今日書院將迎來一位貴客：當朝昭晏帝巡狩東南，今日將駕臨寒山書院，視察學政。溫疏螢斂眸，心中隱有所感，卻未作多想——她萬萬未曾料到，這位帝君，竟是她在這個世界註定要相逢的人。
晨風過處，書院裡的桃花瓣落了幾片在她肩頭。她抬手輕輕拂去，朝山下望了一眼，那雙不動聲色的眼眸裡，似乎有微光一現。
午時三刻，書院的鐘鼓齊鳴。寒山書院的祭酒率眾弟子於正門外迎候，山風中夾帶著遠道而來的龍旗獵獵之聲——當朝昭晏帝巡狩至此，今日駕臨視察學政。
溫疏螢被安排站在隊列的最末，作為祭酒遠親之女隨眾見禮。她原本無心湊此熱鬧，只是連祭酒都親自來請，她這「病癒不久」的凡間身分，也只得勉強隨眾。
御駕隊伍從山道上緩緩行來，為首之人身姿清峻、氣度雍容——他著一襲玄底金紋的龍袍，長髮束於青玉帝冕之內，眉目之間溫潤如玉，卻又不失帝王的沉穩威儀。是他——當朝昭晏帝，沈昭晏。
溫疏螢低眉斂眸，依禮行拜——就在她低頭的那一剎，那股她在山溪畔所感應到的龍脈之氣，忽然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、濃厚——那人皇氣運，竟如一輪暖陽，就站在她數步之外。
她心頭一動，千年的閱歷讓她瞬間做出了判斷：這位人間帝王的命格，絕非尋常——不僅是凡間人皇之相，更隱隱含有某種她看不透、卻極為熟悉的氣息。那氣息並非人間所有，而更像是……仙。
她的指尖微微一顫——雷劫之夜種下的某種直覺，似乎在刹那間被觸動。她強壓下心底的異樣，依舊是那副柔弱乖巧的少女模樣，隨眾叩首。
然而——在她低頭的那一瞬，沈昭晏的目光卻輕輕地、不為人知地，自那長長的隊列之上滑過。古井無波的琥珀色眸子裡，有那麼一剎，停在了隊列末尾那抹月白色的纖弱身影之上。
他自己也未曾察覺，那一瞥意味著什麼。只覺得一縷極淡的、不屬於凡塵的清冷之氣，自那位少女的方向流出——似曾相識，又遙遠得彷彿隔了一生。
沈昭晏: 祭酒大人不必多禮。朕此番前來，只欲實地一觀東南學政，並無擾民之意。書院之中若有不便，便換便服行走便是。
他的嗓音溫潤清朗，聲音不大，卻讓整座書院為之肅靜。祭酒恭敬地應了，連忙引他向書院深處行去。御駕隊伍緩緩跟隨，隊列終於散去。
溫疏螢緩緩起身，目光悄然追隨那道玄金色的背影——她的心底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悸動：那一世千年所修的冷靜，竟被這一眼無端端地動搖了一分。
她垂眸斂眉，自言自語地在心底默念一句——這位昭晏帝，斷不是普通人；而她在這個世界的旅程，自此刻起，多了一個她尚未敢深想的名字。
三月初九，春深日暖。書院後山的蓮池畔，桃李隨風紛落如雪，書院今日休沐，眾弟子散去，偌大的園林一時只剩春光與水聲。
溫疏螢一身月白夾衫，坐在池畔的石欄上，掌心攤開一本借來的《山河志》，看似在讀書，實則在暗中吐納周遭那一絲極淡的靈氣——這幾日她已將書院的底細摸了個遍，這方天地靈氣稀薄，唯有帝王御駕所攜之龍脈氣運，能令周遭草木隱隱有靈。
她不知道的事是——這幾日，沈昭晏正是借了「微服觀風」之名，悄悄在書院園林中漫步。他褪去了龍袍，只著一身玄青的書生長衫，長髮鬆鬆束起，步履從容地走在長廊之上，活脫脫一名風度翩然的青年書生。
彼此並不相識，皆不覺對方是「貴人」——只是在那桃花樹下的迴廊轉角處，兩道身影不期然地撞了個正著。風過處，落英繽紛，吹起少女鬢邊幾縷尚未乾透的銀白髮絲。
沈昭晏: 姑娘沒有撞傷吧？是朕——是我失禮了。
溫疏螢抬眼望去，只見一名清俊男子立於眼前，眉目溫潤如玉，氣度清雋出塵——身上並無龍袍、亦無帝冕，但她千年的閱歷仍讓她在半息之間便認出了他——那雙琥珀色的眸子，那一縷龍脈氣運低伏於周身的清貴之氣，正是數日前那位昭晏帝。
她的心底掠過一絲興味——一個堂堂帝王，竟獨自一身布衣走在書院園林之中。她不動聲色，斂衽微福。
溫疏螢: 公子客氣了，是妾身看書入神，未曾留意來人，論過失原是妾身居多。
她的嗓音低柔婉約，彷彿是一名溫婉的書院女弟子——不知為何，那嗓音卻讓沈昭晏心底微微一動，似乎聽見了一絲極遙遠、極熟悉、卻又記不起在哪裡聽過的迴音。
他不知自己為何一瞬間怔忡——明明只是書院中萍水相逢的一名少女，卻讓他這個見慣了朝堂風雲、眼底無波的帝王，生出了片刻「靜好」的念頭。他斂起這份莫名的情緒，側身讓在一旁，微微一揖。
沈昭晏: 姑娘讀的可是《山河志》？我亦喜此書——其中寫東南山水一段，令人讀之神往。姑娘以為然否？
溫疏螢垂眸輕輕一笑——她心下暗自一嘆：這人間帝王倒有幾分真性情。她輕輕答了，自此二人便在蓮池畔的長廊之上，談書論畫、說古論今，竟相談甚歡，不知不覺便過了整整一個午後。
